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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徒文:我所知道的北大武斗

时间:2015-08-03 11:05:23  来源:共识网  作者:

  一

  北大为期4个月的武斗,发生在1968年春夏。

  过去政治课讲,战争是政治斗争的最高形式,我觉得文革中的武斗也有点这种意思。再说,江青接见河南造反派代表公然提出“文攻武卫”的口号,就使得“武斗”在当时已经“合法化”,可以说是中央文革放纵了这种祸国殃民的行为。从1966年9月开始,北京就有武斗发生,1967年已经蔓延到全国,各个地区都狼烟四起,战火不断。1968年首都北京的高校也传染上了这种瘟疫,年前清华大学井冈山与井冈山“414”已经接上火,其他院校也时有发生。

  当时的北大,群众组织分为两大派,一派是新北大公社,一派是井冈山兵团。前者是原先拥戴北大当时主政的聂元梓校文革的几个群众组织合并以后,在 校文革支持下,于1967年4月成立的;而井冈山兵团是原先反对聂元梓校文革后来被打散重新集结,和从聂元梓校文革拥戴者里分化出来的一些人联合组成的群 众组织,于同年8月成立的。原先在1967年初,聂元梓校文革在中央文革的支持下,势大气粗,对不同意见者和反对派采取了“白色恐怖”式地镇压、排斥的压 伐政策,许多都是后来的新北大公社各级头头具体实施的,而井冈山兵团的组成人员,正是聂元梓校文革的“受害者”。所以,自从井冈山兵团一成立,两派就拉开 了架势,要拼死拼活地大干一场。因此,矛盾不断激化,对立不断升级。但是平心而论,这两派并不在一个起跑线上,更不势均力敌。聂元梓校文革凭借中央文革的 支持,利用新北大公社,对井冈山兵团实行打压。井冈山兵团不知道有什么背景,也不买对方的账,进行着顽强的抗争。由于文革错综复杂的原因,他们也有许多支 持者。北大武斗开始前夕,几个高校群众组织的许多人,到北大来声援井冈山,不惜与新北大公社发生激烈的摩擦,就是明证。

  1968年2月底,北京卫戍区副司令员李钟奇单独接见井冈山的代表,一是劝他们承认聂元梓,承认校文革是北大的权力机构,这是中央的意见;二是 承认北大井冈山是革命群众组织,为北大文革作出过很好的贡献,聂元梓校文革要承认它:三是北大要成立革命委员会,如何成立,双方协商解决;四是解放军支左 不支派。对此,井冈山提出“要革命委员会,不要校文革”,聂元梓校文革则向中央文革反映说李的讲话在北大引起了混乱,并且声称怀疑李的讲话是否存在,是否 井冈山造谣。双方互不服气,攻击加剧。各自的高音喇叭,全都安放在楼顶。9个一串,如同糖葫芦一般,可以三百六十度旋转,想朝哪个方向定向播音,就向哪个 方向播音。公社的头头被骂的是聂元梓,井冈山的头头被骂的是牛辉林(井冈山的“寨主”最早是原来北大副校长、著名物理学家周培源,他听从周总理注意国际影 响退出群众组织的劝告后,不再担任,由牛辉林继任),骂声天天不绝于耳。这边的高音喇叭上挂了一串破鞋,叫嚷着“聂破鞋和她的徒子徒孙们”,那边则是“牛 头山的蒋军弟兄们,不敢来进攻我们就不是牛种”。叫骂之声,西至颐和园,东至五道口,方圆十几里内都听得清清楚楚。于是,这一派的高音喇叭就成了另一派的 眼中钉,肉中刺,必欲除之而后快。这样拥有高音喇叭的宿舍楼,就成了进攻的首要目标。刚开始时,是公社仗着人多势众,趁另一派不备,蜂拥进另一派的楼,进 行破坏。而井冈山则叫来援军火速增援,再加以反攻报复。

  这段时间,北京“地派”对北大井冈山的支持逐步升级,反对聂元梓的呼声一浪高过一浪。3月20号,北大校文革、新北大公社开始成立“文攻武卫” 指挥部。以后几天,“地派”不断组织队伍到北大示威,反对聂元梓,支持井冈山,并发生小规模武斗。谢富治、吴德、丁国钰25日赶到北大讲话,表态反对武 斗,但是,北大的武斗还是不早不晚地不可避免地发生了。

  二

  3月29日凌晨,38楼的同学们正在熟睡,忽然寝室楼道里有人急喊:井冈山的人血洗了31楼,正准备攻占校医院,大家赶快起床,击退井冈山的进 攻!我稀里糊涂懵懵懂懂地跟着人们一溜小跑,来到燕南园南边西头,与人们站在这条路去往校医院的路口。不一会儿。就仿佛看见有人从东边向这里走,这时带队 的就喊:快,扔石头,把他们打回去!我们就趁黑摸着不知道是早就准备好的还是另外有人当即运来的砖头块。向对方人群扔去。我扔了两下,觉得胳膊就不行了, 而且对方也再没有人向这里走了。这边人们好像也有人撤走了,我就也悄悄地一个人溜回寝室。这就是我在北大参加的惟一一次武斗的经历。

  当天晚上,同宿舍参加井冈山的一个同学也出去了,晚些时候才回来。第二天人们议论昨天的武斗,就听他嘟嚷了一句:还不知道谁血洗谁呢。

  后来才知道,3月28日是星期日。聂元梓与新北大公社早有预谋,要从31楼化学系井冈山的同学开刀。因为这里住着井冈山的主力与骨干 0363(化学系63级),31楼还是个战略要地。公社的孙蓬一布置这一行动时说:化学系的同学要做出些牺牲! 据后来了解,为了避免出现同班同学互相残杀,高云鹏这位武斗总指挥也避了点儿嫌:攻打3l楼的武斗队人员是从09系招募的,怕他们不了解3l楼的住宿详 情,事前在有井冈山同学居住的房间都做好了记号。

  29日深夜1点整,公社武斗人员全副武装实行突袭,把31楼洗劫一空。遇到公社的同学也不亮明身份,只是往外撵。假如是井冈山的,就会被打伤。 一些公社的同学不明真相,稀里糊涂往外走,被公社武斗人员撞见,没来得及说明身份,也被扎伤了。许多同学从睡梦中惊醒,怕挨打,迷迷瞪瞪急急忙忙向外逃, 什么都没带。更有甚者,见来者不善,就从二楼甚至三楼往下跳,摔伤者甚多。加上被打伤的,共有100多人,个人物品、公共财产都蒙受了重大损失。

  这里我把3个不同身份的同学对“3·29”31楼被洗劫的回忆摘录如下,可能更显得真切、公正。

  首先,我们看看化学系公社派62级的一个姓田的同学的回忆:

  3月28日下午形势急剧恶化。两派的大喇叭鬼哭狼嚎:谁挑起武斗了,强烈抗议……看情况不妙。我把邮票和少量重要东西收拾了一下送到北大附中我 二弟处,并要他第二天一早帮我“搬家”。回来后天已快黑了。我到31楼后面看了看地势,盘算了一下如果需要该如何逃出31楼……

  吃完饭后许多同学感到大难即将来临,却又不知如何是好,静等灾难的到来。约8点,公社头头×××(类似情况以下都不指名)挨室告诉:井冈山要挑起大规模武斗,大家要有准备。我问:“该怎么准备?”他却答非所问,支吾了之。其实他心中大概早已有数。

  我在大喇叭的狂吼中入睡。半夜时分突然一阵人声、铁器撞击声将我从睡梦中惊醒。“井冈山攻占31楼!”一个念头闪过我的心头。我赶紧穿了衣服, 开了灯,推了推上铺的××:“井冈山来了!”他毫无反应。我推开窗户上了窗台,转过身来,用手抓住窗台,伸下脚踩住一、二楼之间的突出砖棱。接着我放开 手,做自由落体,用手又抓了一下砖棱,略曲腿,落地。这是事先早已计划好的。落地时我只倒退了一步,毫发未伤。这时我才想到:××不能跟我这样下来,文革 前他受过一次伤。同一宿舍还有×××,我希望避免同学之间发生任何不愉快的事。出了31楼,往哪里跑? 我钻向学六食堂(此处可能有误,应该是学四食堂)和浴室间的过道。“站住!长矛!”一声断喝。一群身穿黄棉袄、手持长矛的武斗队抓住了我。接着铁棍、扎枪 也上来了。我的头被铁棍打破流血,身上也挨了几扎枪,所幸不重。有4·11(1967年4月11日,北京地质学院东方红公社红卫兵到北大游行,反对聂元 梓。与新北大公社发生冲突——作者注)经验,我以为又是“地院东方红一小撮暴徒”来了。“你是哪里的?”“我是北大的!”言外之意:你们是干什么的!来了 个看样子是个头头的:“我们是公社的,别怕!”我还是不信,一言不发。估计他们也想到,如果我是井冈山的该往东边28楼方向跑:“大概打错了人,送43楼 治伤。”我摸出身上带的学生证,里面夹着一张“二期学习班”的证件。“是自己人!”于是他下令赶快将我送往43楼。在此之前我还未“有幸”进过这里。43 楼早已有所准备,“野战医院”大夫、设备一应俱全。我是这次大武斗公社方面第一个伤员,又是被“自己人”误伤的。所以得到了很好的治疗。1969年1月在 呼和浩特遇到中文系的赵君、无线电系的陈君,他们正在讲:“公社3·29武斗第一个伤员是被自己人打的。”他们问我知道吗……

  下面是外校一位大学生的记忆:

  1968年3月29日凌晨,用扎枪、柳条帽、黄色军棉袄统一装备的“新北大公社”武斗队(首领为聂元梓的密友高云鹏),切断31斋男生宿舍的电 源,向睡梦中的井冈山兵团一派的学生发起武装突袭,在这幢南北长条的四层楼内,由北向南,逐屋、逐层地驱赶对立派学生。当时,井冈山兵团一派没有武斗队组 织、没有武斗的精神准备和物质准备,根本无法抵御这种精心策划、周密部署的有组织的突袭。手无寸铁而分散的井冈山派学生只能匆忙逃命,穿着单衣逃命者比比 皆是……他们损失了全部衣物、书籍、生活用品和财产,在寒夜中瑟瑟发抖。

  3·29那天晚上。被迫跳楼逃出被包围的31楼化学系62级学生人数就超过17人。其中五六个人受了伤,有的是赤手空拳穿着内衣跳到楼下,就被 对方的长矛手扎穿胸部,造成严重的气胸。没有跳楼的也是在睡梦中被拿着棍棒的武斗人员轰起床,殴打着、驱赶着被迫离开自己的宿舍楼,除了贴身衣服,什么也 不让带。

  “3·29”武斗还波及到别的楼群,住在35楼的一个井冈山派的女同学回忆说:

  当时我和小×已进入梦乡,突然被一阵突发的嘈杂声惊醒了。我们不敢开灯,悄悄地透过玻璃窗向外张望。只见井冈山男生住的30斋那边灯光乱闪人声 鼎沸,有男生变了嗓音地嘶喊:“公社派的攻楼了!”接着我们就看到有些井冈山的男生只穿着汗衫裤衩从二楼和三楼的窗口跳下来,有的刚刚落地就被胳膊上绑白 毛巾的人用铁棍狠狠地戳打。小×焦急地说:“这样跳下来,又被这样子暴打,人还能有救吗?”我当时除了惊恐愤怒,剩下的就是透骨的无奈,半天都说不出一句 话来。

  天亮之后,校园里议论纷纷。听我们班井冈山的男生说,当天夜里他们住的40斋也同时被新北大公社的人突袭了。包围之后一部分人还冲进了楼里。井 冈山的同学就组织起来往外冲,有的也从二楼三楼窗口往下跳。不少人冲出来时被对立派从楼上扔下的砖块砸破了脑袋。有的被对方用铁棍、长矛打伤。

  这次武斗中受伤的同学不计其数,我们班的男生Y被公社派的人用铁矛刺成重伤,送进医院急救。医生说他身上总共被刺了17枪,幸而都不在要害部 位,侥幸保住一条命。但有一枪扎在大腿的股动脉和静脉之间,造成动静脉瘘,那部位还长了两个瘤。后来又在北医三院做了13个钟头的大手术。怕他父母担心, 不敢告诉实情。是我们班的男生W代替家长在手术单上签了字。

  从武斗开始。双方的大喇叭就没停歇,都说对方冒天下之大不韪,挑起武斗,罪该万死。新北大公社当然是贼喊捉贼。天刚亮,李钟奇等赶到北大,发表 广播讲话,要求“立即停止武斗”,然后由聂元梓陪同,视察武斗现场,走到31楼前面时,围观的人群中突然跑出一个人来,用什么东西刺向聂元梓的头部,等人 们回过神儿来,“刺客”已经没影了。聂元梓校文革、新北大公社立即抓住此事,发动猛烈宣传攻势:井冈山的暴徒用匕首行刺李钟奇、聂元梓,聂元梓受重伤,强 烈谴责井冈山暴徒的血腥罪行,井冈山必须交出凶手!

  事有凑巧,毕业后到河北阜城插队接受锻炼时,我们在杨庙一个村的有10个人。当年的“刺客”就在其中,就是化学系三年级的×××。据他说,当时 新北大公社挑起武斗,伤了那么多同学。反而反咬一口,诬蔑说是井冈山挑起事端,他实在忍无可忍,怒不可遏,那天早晨听说聂元梓陪着李钟奇视察,他顺手拿起 桌子上的电笔改锥,冲入人群就朝聂元梓扎了上去,由于着急,聂也躲闪,只是划破了她的一点头皮。这完全是他的个人行为,没有任何人指使,跟井冈山总部无任 何关系。新北大公社那么说,纯属造谣。事后,他也觉得公社决不会放过他,早早就逃亡了。几十年后,我们一起插队的这位“刺客”的一位同年级同学告诉我,实 际上,说他逃亡,是向外放的烟幕弹,其实并没有走,而是井冈山的主要负责人侯汉清觉得这样疾恶如仇、“仗义执言”的人应该受到保护,把他掩护起来了。藏匿 的地点十分秘密,连同班同派的同学都不知道,一直到有关方面不再追究。

  果不其然,不光是新北大公社,连李钟奇副司令员也认为凶手刺杀聂元梓,应该抓起来。看来,这位“刺客”同学当时如果不及时“蒸发”,关押、酷刑 是免不了的。弄不好,还会有生命之虞。原来,北京卫戍区要求双方各派5名代表,由校文革和解放军一起领导处理武斗善后事宜,井冈山认为如此不公,拒绝派人 参加。当天晚上,谢富治、温玉成(卫戍区司令员)、李钟奇到北大开会,谢富治宣读了北京市革委会、北京卫戍区文件:一是慰问被刺伤的聂元梓同志。慰问一切 被打伤的人员:二是井冈山立即交出刺杀聂元梓、李钟奇的凶手;三是外校来北大参加武斗的人员立即撤出,做自我批评;四是在校军事人员、支左部队,要挺身制 止武斗,保护小将,各派交出一切凶器,释放一切被抓人员。谢富治还批评井冈山斗争聂元梓。校文革发出抓捕凶手的《通缉令》,《新北大》刊登《牛辉林之流挑 起武斗、破坏毛主席伟大战略部署罪该万死》的文章。4月4日晚,李钟奇又来北大,限令井冈山兵团3天交出刺伤聂元梓的凶手。11日,北京市革委会、北京市 公安局军管会、校文革组成的“制止北大武斗监督小组”负责人发表讲话,责令井冈山兵团交出凶手和后台,否则,就是对抗无产阶级司令部。这样处理,井冈山不 服气,不执行,聂元梓等则有恃无恐,继续对井冈山施压。北大武斗人员还将到北大阅览室翻阅期刊的北京地质学院附中的一个学生毒打致死,孙蓬一竟然对打死人 者说:“他是政治小偷,是群众打的”;“你们不要怕。由校文革顶着。”还安排假调查,瞒天过海。4月25日,井冈山驱赶住在36楼的新北大公社的学生,占 领了此楼。翌日,新北大公社又派出重兵收复36楼,发生大规模武斗。孙蓬一亲自到武斗现场指挥。双方200余人受伤,大量公私财产损失。此后,聂、孙又下 令攻占25、27、17、18、19、20、21、22、23和24等楼群,形成了对井冈山占领的28、30、32、36、37楼的包围,并逐步对他们实 行断电、停水、断粮、停炊,准备“五一”节前将其打垮。北大校同南面是海淀路,马路南面,有一条有名的胡同,叫做军机处,就是多次在清宫戏里出现的那个名 字。紧挨着军机处有一个饭馆,叫长征食堂。为了堵住这个出口,公社派的学生就占领了这个长征食堂,在里面架上了强力弹弓,对这几座楼实行封锁,并企图攻下 这几座楼。

  由此,北大武斗不但没有停止,还在逐步升级。

  三

  “3·29”武斗之后。像我这样的学生都盼着北京市革委会、北京卫戍区能尽快制止武斗,还我们一个安全的生活环境。但是,几天、十几天过去了,武斗没有丝毫停止的迹象,反而都在准备升级,心里十分不安。后 来,听说中央文革要派一个级别较高的军人,来北大常驻,领衔制止武斗。我们左等右等,“只听楼梯响,不见人下来”,却等来一个令人啼笑皆非的消息:此人深 知北大情况复杂。不肯来北大蹚这片浑水。太让人失望了!几年来一直把考到北大读书引以为自豪的我,这时居然懊恼地想道:怎么考到这么一个是非之地,不让念 书不说,连基本的正常生活都不能维持!

  对于参加武斗,我从内心是坚决反对的,一开始参加是担心其他人说自己胆小怕死,不敢上战场。另外,也有点好奇。想看一看武斗场面到底是怎么样 的。后来听说了“3·29”武斗发生的真相,就觉得聂元梓、校文革、新北大公社太不厚道了。这不是明明欺负人家吗?当然,当时也相信了公社的宣传,认为无 论如何,井冈山也不应该派刺客行刺,这不是流氓行径吗!“春秋无义战”,这就是当时我头脑里对北大武斗的评价。既非“义战”,就不参加,干吗要为派性充当 炮灰? 心里这么想,嘴上不能说。不然,会说你动摇军心。惹不起,躲得起,你爱说什么说什么吧。

  这时候我们历史系与哲学系学生居住的38楼,空气也日渐紧张,把参加武斗保卫新北大公社、保卫校文革当做保卫“文化大革命”、捍卫毛主席革命路 线的人无所谓,我们这一类人就觉得太缺乏安全感了。看着他们热衷于备战,我则决心离开这个是非之地。正好我一个要好的同学从北京市区家里来学校察看动静, 见状,就邀请我去他家里住。开始我担心给他添麻烦,不同意,他执意让我去,盛情难却,只好背着被子,跟他去住了一个星期。

  一个星期后,我坚持要回学校,同学没拦住。下午我背着行李,乘公共汽车从海淀站下车,到了北大西南门,却见几个手持长短扎枪的公社战士守卫着门 口,盘查过往行人。只见一个北大同学,不知是那个系的,可能是井冈山的,背着一个破棉絮,可能是要求进去,说他在外面无处栖身,公社守门的说什么也不同 意。这个同学苦苦哀求,差点儿掉眼泪了,守门的似乎铁石心肠,不为所动。对他极为同情的我当时也不敢多嘴,只是向守门人说明了我的身份,没有受到阻拦。校 园里一派战前紧张气氛。我到38楼北面西头的门口一看,门口堆满了砖头,正要上楼,一个女同学恰好下来。她一边码着要搬的砖头。一边力劝我赶紧参加“战 备”。说近日武斗还要升级,井冈山可能攻击38楼。所有公社战士都要投入紧张的备战之中,这是一场严峻的考验,希望我不要错过这个接受考验的大好机会。听 着她的这番话,我觉得既可笑又可悲,但我一声未吭,背着行李就离开了。我是决心不参加武斗。不为派性尤其是聂元梓、新北大公社当炮灰了。38楼是不能回 了,到哪去呢? 出了校门,我为难了,再去同学哪里,显然不合适,可眼下走投无路啊!想了一会儿,我决定先找家在学校附近的另一个同学商量一下,他家就在海淀前观园。结果 他恰恰不在。我把被子寄放到那里,无可奈何,还是得回住过的哪个同学家,结果他家也是“铁将军把门”。怎么办?我想了一会儿,决定先到天安门广场转一圈, 然后再说。

  天安门广场游人不多,正是吃晚饭的时候,我转了一会儿,没意思,肚子也有些饿了,可没心思找地方吃饭。转悠到广场上的国旗旗杆下,就依着下面的 水泥墩坐了下来。望着天安门广场上初上的华灯,万般滋味涌上心来:这叫什么事啊,大学上得我无家可归,流落街头! 当时真有点上天无路入地无门的感觉,让人欲哭无泪!

  我心里无奈地不停地琢磨:今晚和今后一段时间去哪里落脚啊?去找同学,最多住一晚上,解一解燃眉之急,以后呢? 想来想去。忽然想起昌平县北太平庄我们系文革前夕这个半工半读的基地,哪里平时只有一个林业技术员和一个姓崔的大师傅,他们平时备感孤单寂寞,特别希望有 人到他们那儿去住。我还记得,晚上9点多从西直门到南口有一趟客车,自古华山一条路,只能如此了,而且必须今晚就去!结果老天相助,我匆匆忙忙回到同学家 取了行李,饿着肚子,赶上火车,从南口下来又壮着胆子走了沟沟坎坎15里乡间小道,于深夜平安到达太平庄。人们见我连夜从学校赶来,不胜惊讶。听说了学校 的情况,又感慨不已。我就在这里躲避了两个多月的“战乱”。

  四

  7月份,班里通知我必须回去参加“文化大革命”,我又背起行囊,重回燕园。

  这时,经过武斗的“洗礼”,北大校园已是另一番模样:千疮百孔,弹痕累累。尤其是宿舍楼,不少窗户或者没有了玻璃,或者干脆连几扇小框也没有 了,只剩下一个光秃秃的大窗户框,井冈山占领区的宿舍楼更惨,很多窗户连木头框也没有了,远远望去,只能看见一个黑洞洞的大窟窿。甚至楼房的砖墙。也被这 里掏几块砖,哪里掏几个洞。学校的不少地区。都成了“军事禁区”,一般人不得进入,不然安全、生命就没有保障。即使人们的必经之路,随时都有受伤甚至性命 危险。我回去后依然住在38楼,这里仍然是新北大公社的地盘,但东头对面,就是35楼,斜对面37楼是井冈山的领地。双方在四楼的各自窗户上,都安装了特 制的弹弓。这种弹弓,以底朝上的双层床腿为弹弓架,用2—3副自行车内胎做弹弓皮,半截砖头为弹弓子,拉弓时,必须两个人,后边的抱着前边人的腰,这样才 能拉得起来,把砖头打出去。我曾经试了试,一个人根本拉不动。当然,这种弹弓子的“杀伤力”可想而知。住在38楼的人打开水,必须经过35楼和37楼弹弓 的射程之内的地区,所以人们哪怕多绕不少路,也不冒这个险。可有一次,我想侥幸一回,因为双方处于好长时间的相持阶段,不但没有军事行动,连弹弓也许久没 人打了,就提了暖水瓶去锅炉房打水,从学六食堂东边过去。回来时,快走出对方射程范围时,“咚”地一声,一块砖头陡然射来,砸在学六食堂的东墙上。距离我 只有半米之差,吓得我出了一身冷汗,现在想起来还后怕。无独有偶,后来我看到井冈山一位同学回忆这种弹弓的厉害,不寒而栗:

  (19)68年5月的一天中午,我从28楼回37楼午餐,顺便就到37楼2楼西头朝北(38楼方向)一间盥洗间去把安装的高音喇叭扶正一下(方 向稍微有点歪了)。没想到仅几秒钟就被斜对面38楼的大弹弓的神弓手瞄准击中,一块半头砖直飞我的面前,慌忙之中我下意识地张开嘴,正是这一口救了我:我 当时“吃的”砖头正中口腔上下牙之间,阻挡了冲力。但把上下各2个门牙齐根打断,嘴唇全部打烂,血肉模糊。真是不幸之中的万幸:如果再高几公分,那这块半 头砖就是致命的了,大弹弓的射程有300—400米远,37楼到38楼不超过100米,飞来的半头砖威力不会比子弹头小。不过这断了的4个牙也影响我一辈 子:导致其他牙齿一个接一个损坏,早早就戴上了全口假牙。

  新北大公社把井冈山牢牢包围在28、30、32、36、37这5座楼中。我曾瞅个机会远远观看了井冈山占领区的境况,让人不胜感慨。从各方面占 据绝对优势的新北大公社,早已经把井冈山占据的几座楼封锁成一个个孤岛。他们不能出楼,不然就会受到各种攻击。他们为了打通楼与楼之间的通道,采取了3种 办法:一是地面上,楼与楼的通道,两边都用学生寝室里的双层床一张挨一张再用钢丝连接起来作为护墙,上面还用一张张单人床扣住,这样就形成了一个相对结实 而又安全的封闭空间。人们可以放心大胆地通过,弹弓和长矛都对行人不会造成伤害,这是主要的通行办法;另一种,就是楼与楼在高空中搭起天桥。这只是在28 楼与30楼之间。28楼是工字型楼。南端西头与30楼东头距离最近,井冈山在学校找的木料,就在28楼楼道里施工,用大铁铆钉做成桥梁架构,然后从28楼 向西推,上面套上绳子甩到30楼东头向西拉,就这样,在两座楼的最高层四楼架起了一座燕园史无前例的特制的天桥。井冈山人在上面通行,也能保证安全无虞。 井冈山兵团的总部、广播站等许多重要机关都在28楼。所以井冈山拼死拼活也要保证28楼与其他楼的畅通。而30楼又是36、37楼通往28楼的咽喉。从 29楼与28楼之间的地下向南仰望,井冈山那座天桥赫然在目,他让人感叹那个时期的大学生身临绝境中无奈求生的可悲,又让人感佩天桥策划制作及安装指挥者 的胆略和精妙。三是挖地道。据说由地质地理系同学设计并监督实施,一人高,并排可走两人,其中还有电灯照明,昼夜均可通行。武斗结束后不久,一场大雨,把 地道冲塌了。井冈山人都暗自庆幸。

  后来又听说,由于公社头头的不人道,经常下令无规律地停电停水,井冈山的人们受罪受大了,到做饭的时候,刚做了一半。停电了,饭半生不熟,怎么 办?如此受耍弄的事不少。水更成问题,没水,喝水、吃饭、洗手、洗脸,特别是厕所冲刷,都无法解决。赶上天气越来越热,人们的日子越发不好过。所以,井冈 山人又想了个法:把不住人的宿舍整个用水泥抹了,变成一个个大水箱。水龙头永远开着,什么时候来水都能存下。结果水还没有存满,由于压力过大,便从砖缝里 往外渗,最终没有成功。听到这些,真让人哭笑不得。公社还对井冈山实行了断粮断菜,6月24日,北京运输三场应井冈山总部之邀,给困守在几个楼的井冈山人 员送肉送菜(井冈山人零星到海淀买菜,常常被公社武斗人员捕捉和毒打),公社武斗头头命令武斗人员两边夹击,井冈山预先也派出人员保护,东边是03化学系 同学,西边是02系同学,双方发生武斗,东边的顶住了,西边的却溃退了。结果化学系的头头姓王,被公社武斗人员打翻,扎了lO多长矛。幸亏他里面戴着自制 护甲,才没有危及生命,但是也受了重伤。公社武斗人员还砸坏了北京运输三场的汽车,打伤了3名司机,其中一名扎成重伤。井冈山人员吃着用同学的鲜血换来的 蔬菜,不少人都难过地掉下眼泪。而那位受重伤的王姓同学“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文革后考上了研究生,还当了年级的支部书记。

  由于公社不时地停电,让井冈山人员苦不堪言,井冈山决定自己解决问题,将37楼旁边校园南墙外面不远的高压线拉到自己占领的楼里去。公社得知这 一信息。也决定届时从两面攻击,让井冈山的自我解救计划流产。7月22日晚上,我与许多同学从西南校门外面观看了这场接电与反接电的“战斗”。记不清是晚 上几点了,井冈山的接电人员“全副武装”,出了从南面自开的校门,爬高压电杆时,他们用木板做了一个箱子,人在里面,随着人向上升起,木板箱护着人同步升 起,下面则有几十名手持长矛的人员平地保护。这时候,早已埋伏在西南校门和东南校门的公社武斗人员,立即冲出来,三人一组,两边两个短枪手,中间一个长枪 手,从海淀马路的东西两个方向上向接电的高压电杆处发起进攻。顿时,传来一片喊杀声。但是,公社武斗人员虽然人多势众,却一直没有能够进攻到接电的地方, 中间相持时,看不清是谁还扔了燃烧瓶。“战斗”一直持续到深夜,造成马路堵塞,32路公共汽车停驶。这场武斗以井冈山接电成功而结束。事后,公社参加武斗 的人员说,从马路上冲过去。快到井冈山地盘时,只觉得脚下一个劲儿打滑。不少人摔倒了,大家站立都很困难,这样战斗力大减,根本到不了他们跟前。后来才知 道,井冈山深知寡不敌众,跟公社硬拼没有好果子吃,关键是接也接不成,今晚的行动就会半途而废,所以他们采用了“撒豆计”,在接近他们领地的东西马路上撒 了几十公斤绿豆、黄豆、红豆,公社武斗人员不知道,多数人员到了地方像喝醉酒一样,摇摇晃晃。没法投入战斗。他们的攻击和破坏行为才没有得逞。此后,连公 社武斗人员也都佩服井冈山有关人员“撒豆成兵”的聪明才智。对于接电成功,大家更是惊讶叹服,因为当天晚上的接电是10千伏高压带电作业,那个年代,专业 的电工也不敢如此冒险操作,据说,这在北京市解放后电业系统也算是史无前例。还有人说,具体操作的是技术物理系的两个学生,事后不久,他们就被北京市供电 局作为高级专业技术人员要走了。还有一点,可以算作武斗轶事:井冈山中一些胆大者,第二天早起,又去“战场”上把豆子扫回,还泡了豆芽,享用了一番,馋得 其他“井冈山战士”直淌口水。

  公社武斗人员凭恃自己派别权高势大,人多气粗,对井冈山的人能抓就抓,能打就打,能斗就斗,对没有参加公社的同学也视为异己分子,看着不顺眼, 说打就打,毫无人性,甚至草菅人命。由于“3·29”武斗开始以后,新北大公社把全部学生食堂都控制起来,不但井冈山的同学不能去用餐,而且限制所有非新 北大公社派的人用餐。有些没参加任何派的学生依然去学生饭厅去吃饭,没想到新北大派竟派了武斗队把守饭厅,见了非公社派的人就打,不让吃饭。无线电系62 级的殷文杰同学就是其中最倒霉的一个,他见情况不好,扭头就跑。被公社的武斗队员们追上用长矛刺穿股动脉,尽管他哀号求助多时,竟无一人上前,眼睁睁地看 着流血过多而死。一天下午,我在38楼4楼的阳台上,亲眼看到公社的几个武斗人员,从外面挟架着一个人,扔到西南门里的马路上,然后开始 毒打,先是拳打脚踢,后来干脆用长矛扎,只见一枪下去,这个人身上的鲜血蹿出来一尺多高,有人说可能是扎到动脉上了。看到这个惨烈的场景,我的心不住地怦 怦跳动,真是令人发指! 后来这个人又不知被谁拉走了,生死不明。后来看到《北京大学纪事》上记载:“1968年7月20日,地质地理系61级学生刘玮,拟回校办理毕业离校手续, 在海淀街被新北大公社武斗队抓住,关押在40楼,并于当日下午被武斗队打死。”我看到的那个场景可能就是这个被伤害的刘玮。

  五

  “7·22”公社对井冈山接电实施破坏未果以后,有些恼羞成怒,也许担心井冈山如此得以喘息,将来不断壮大,更不好收拾,于是,便决定提升武器档次,使武斗升级,彻底消灭井冈山。他们在校园北部开始试制土炸弹、土坦克等等。

  7月27日,我们在学校突然听到一个惊人的消息:不明身份的10万人,有工人,有解放军,包围了武斗已经升级为枪炮级的清华大学,蒯大富武装抵 抗,打死工人5名,打伤100多名。当天晚上,聂元梓、孙蓬一召集系文革主任、公社战斗团联席会议,针对清华的情况,商量对付强行进入高校的工人、解放 军,决定:(一)拒之门外,让进校者派代表与校文革协商;(二)抵挡不住,则退入楼内,各自为战,做到人在楼在;(三)最后不行,聂元梓就带领人们到北大 荒去等等。我们当时不知道这么多,只知道通知住在38楼的学生。不管是公社的,还是井冈山的,还是逍遥派,都要向楼里搬运砖头或其他能打伤人的重物,有的 还弄了燃烧瓶,命令大家与攻楼者决一死战,与38楼共存亡。

  这个时候,我却有些莫名其妙的兴奋,虽然不知道工人、解放军是谁派的,要干什么,但从他们被蒯大富抵抗仍然要顽强进人,就觉得这一定有来头。对 我们反对武斗的人来说未必是一件坏事。但,当务之急是自己在这个关键时刻应该怎么办,“共存亡”,决不干;躲避,又没处去,只好见机行事了。让搬砖头备 战,自己就虚于应付,消极怠工,得过且过。

  井冈山人恐怕比我还高兴。几个月来,他们不仅基本的食宿难以维持,连生命安全都得不到保障。新北大公社不仅对他们实行全方位的封锁,还采用各种 形式“挖山不止”。井冈山广播站每天播放为毛泽东《西江月·井冈山》词谱成的歌曲:“山下旌旗在望,山头鼓角相闻。敌军围困万千重,我自岿然不动……”歌 唱家低沉的嗓音,给蜗居在几座楼里不能随意出行的井冈山的同学们极大的心理压力。他们既感到无比的悲壮,也感到无比的压抑,还对未来感到茫然。

  7月28日,我们果然听到了好消息:进驻清华的工人、解放军是毛主席派的。进人高校是为了制止武斗和结束派性混战的混乱局面。还说,毛主席等中 央领导在当日凌晨接见了首都高校五大红卫兵领袖,批评了他们。后来断断续续听到,毛主席说道:今天是找你们来制止大学武斗问题,怎么办?文化大革命进行了 两年,你们现在是一不斗,二不批,三不改。斗是斗,你们少数大专院校是搞武斗。现在工人、农民、战士、居民都不高兴,大多数学生都不高兴,就连拥护你们一 派的也有人不高兴。你们脱离了工人,脱离了农民,脱离了部队。脱离了学生的大多数。有些学校搞了些斗黑帮,但很不够。逍遥派那么多。就是因为分了两派,忙 于武斗。现在不搞斗批改,而要斗批走,斗批散。我说大学还要办,但旧的制度、旧的办法不行了。学制要缩短,教育要革命。还是要文斗,不要武斗。现在提出四 个办法:一是实行军管;二是一分为二(就是两派可以分成两个学校,住在两个地方);三是斗批走;四是继续打下去,大打,打它个十年八年,地球还是照样转 动。这个问题也不必现在答复,回去你们商量商量,讨论讨论……我说你们脱离群众,群众就是不爱打内战。有人说广西布告只适用广西,陕西布告只适用陕西,在 我们这里不适用。那现在再发一个全国性的布告,谁如果还继续违犯,打解放军,破坏交通,杀人、放火,就是犯罪;如果有少数人不听劝阻,坚持不改,就是土 匪,就是国民党,就要包围起来,还要继续顽抗,就要实行歼灭……现在轮到你们小将犯错误的时候了。不要脑子膨胀,甚至全身膨胀,闹浮肿病。

  毛泽东这些软中有硬的话语,五大领袖当然不能“商量”、“讨论”,必须认真迅速贯彻落实。不管想通想不通,按当时林彪的话来说,就是“理解的要 执行,不理解的也要执行,在执行中加深理解”。聂元梓肯定就非常不理解,但是她也不得不执行。只是在执行中还要加上点自己的东西。当天,北大校文革发了一 个《立即拆除武斗工事,上交武斗工具,无条件停止武斗的通告》,新北大公社总部则发了一个支持《通告》的《声明》,要求井冈山交出“现行反革命集团头子和 一切漏网分子”,还说“庆父不死,鲁难未已,战犯不除,国无宁日”。翌日,公社还给首都工人、解放军毛泽东思想宣传队写了一封信,欢迎他们进驻北大。但强 调“在校文革领导下实行大联合”。8月5日,公社又发出《关于彻底砸烂北大井冈山兵团现行反革命集团的第四号通告》,要求大家“向正在作垂死挣扎的反革命 集团发动猛烈进攻”。

  8月19日,首都工人、解放军毛泽东思想宣传队进驻北大。63军政治部副主任刘信担任总指挥。20日晚上,宣传队召集两派代表谈判会,达成有关 协议:一是上交武器,拆除武斗工事:二是对宣传队不能两面三刀;三是宣传队接管全校广播台;四是着手解决释放被抓人员问题:五是停止互相攻击等等。此后两 天内,公社、井冈山分别上交武斗工具。公社的是:扎枪、长矛930支,铁棍200根,安全帽518顶,护甲336件;井冈山的是:长矛749支,铁棍71 根,护甲208件,柳条帽432顶,弹弓8个,小口径子弹37枚。

  8月21日晚上,宣传队第一次与聂元梓及校文革的全体常委作第一次接触,并向他们提出3个问题:为什么井冈山不承认校文革?校文革采取了什么态 度? 校文革支持武斗,要不要承担武斗造成的损失和责任? 校文革作出4项决定:主动到井冈山住区帮助拆除武斗工事,把井冈山人员未领的工资送去并承认错误,聂元梓接受批判,给井冈山人员解决吃饭问题,以后政治、 经济、生活上一律平等。28、29日,公社、井冈山先后宣布解散,9月3日,全校实现大联合。

  为期数月的武斗终于结束了,差不多两年多派性互斗的混乱局面终于结束了,应该说,北大绝大部分像我这样的同学都衷心拥护。起码我们不会再为要不 要违心地参加武斗而犯愁,也不会再为无家可归而担忧。其实,真正愿意参加武斗、愿意为所谓“保卫毛主席的无产阶级革命路线”而流血牺牲的同学是极少数人。 我就问过公社的几个武斗队员,他们都表示这是不得已、没办法。武斗来了,不参加不好意思,没有勇气,怕人家说自己是怕死的胆小鬼。现在想来,真是荒唐可 悲!

  武斗给国家资产造成了巨大损失。就楼房来说,北大学生宿舍区的17、19、20、29、30、32、34、35、36、37、40等11栋楼房 破坏十分严重,17、20、34、37、40楼的楼顶瓦面全部被打碎。17、20、28、29、30、32、34、35、36、37、40等11栋楼的门 窗玻璃和扇框全部被打碎,28、30、35、36、37等5栋楼的暖气和灯光设备均被拆毁,里面的家具全被损毁(其中28楼是为留学生置办的家具用具)。 聂元梓的公社派还在武斗中损坏了“五四”操场的20万红机砖,井冈山在30、35、36、37楼下面2米深处挖了高1.7米、宽一米的地道,使楼房建筑基 础受到严重损坏,为了搭天桥,把35、36楼的屋架风撑也给拆毁了。公社派从建筑材料中用了4吨二分之一的镀锌管做了长矛。井冈山没权,无法动用学校的现 成物资,就把他们占住楼房里的暖气管截下来做长矛。学校的双层木床原来有5300张,武斗中毁坏了3000张,另外,还损坏四屉桌600张,大二屉桌 240张,留学生用的大衣柜200个,椅子270把,书架250个,毛巾500条,棉衣600件。这棉衣自然是做了公社派的武斗服,那时候公社武斗人员每 人一件黄军装棉袄,被井冈山嘲笑为“老佛爷”聂元梓赐给的“黄马褂”。

  北大武斗的产生、发展与恶果,原因很多,但是,中央文革支持的聂元梓校文革无疑要负主要责任。这一点,毛泽东是洞察一切,他称北大校文革是“武斗文革,逼供信文革,打死人文革”。新北大公社的一般群众,也都是“受害者”。

  几十年后,看到一份资料,说是北京高校清华北大武斗的状况,没人敢向毛泽东反映,还是毛泽东的女儿李讷这时作为父亲的联络员,了解到这些情况,向毛泽东作了报告。毛泽东经过思考和权衡,派出工军宣队进驻高校,制止武斗,结束了到处武斗、全国内战的混乱局面。

  (原载《文史精华》 2009年第7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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