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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单身狗”,而是“一个人”

时间:2016-02-18 10:23:46  来源:南方周末  作者:

本文首发于南方周末

微信号:nanfangzhoumo

凌晨2点,看着满屋一片狼藉,陆玮终于忍不住哭了。

这是25岁的她来到上海的第五年,也是一个人居住的第五年。就像日本插画家高木直子《一个人住的第五年》里一样,自2013年和异地恋的男朋友分手后,陆玮已经习惯了生活的圈子里除了同事就只剩自己——

一个人上下班,一个人看电影,一个人逛街,一个人跑步,一个人出门旅行,一个人生病痊愈,一个人下厨做饭一个人吃……

一个月前,为了换一个住处,陆玮又独自和房东、中介、装修队、搬家工打起了交道。那天回居所前,她刚与试图临时加价的搬家工人大吵一架。她想找人撑腰,结果附近男同事“正好去了女朋友那里”。

五年来,陆玮第一次问自己:“我一个人该怎么办?”

从整个中国来看,陆玮显然不是一个人。来自国家民政局的数据显示,中国的独居人口从1990年的6%上升到2013年的14.6%。如今,有超过 5800万人在这个国度过着“一个人的生活”。其中,像陆玮这样的独居青年(20-39岁)也已到了从未出现过的规模:2000万。

更直观的例子发生在中国的一些超级大都市,比如上海,“每四个家庭就有一个独居户”。

“这里像东京、台北,满大街便利店、咖啡厅和快餐馆,还有满大街和我一样一个人生活的年轻人。”在上海独自居住了2年的“90后”福建女生“鱼丸”(网名)告诉南方周末记者,“这里,没有任何人会来干涉我‘单身狗’的孤独。”

1 逃离舒适生活圈

几十张明信片绕着一张世界地图铺满了“鱼丸”屋子的墙面,它们来自她独自旅行的“19个半”国家。

“去美国的时候有一半的时间和朋友一起,所以只能算半个。”“鱼丸”说自己是个“口味奇特”的旅行者——不爱酒店,习惯住青年旅社,也曾当过几回 “沙发客”。她喜欢去博物馆、二手集市和艺术街区,尽可能地避开一切游客聚集的“tour-ist attraction”(热门景点)。

一个人上路往往意味着苦行僧般地旅行。在独自旅行的路途中,“鱼丸”能把20天的行李装进一个双肩包,下飞机后不倒时差,落地就玩。她经常一天走8到12个小时,饿了在路边啃个三明治。她睡过机场、夜大巴和青年旅社的12人间。

即便在美国有了旅伴,“鱼丸”还是趁着朋友还在睡觉,一个人溜出门,看了亚利桑那州粉红色日出映照下的山峦。“我常常在出行前,把身边可能作为旅伴的人默默筛一遍,最后还是悲伤地决定独行。”

在豆瓣上,“喜欢一个人旅行的女生”小组已经有了超过71万的成员。问答社区“知乎”上“一个人的旅行真的那么酷炫吗?”,已有309个回答,“鱼丸”的回答获得了6495个“赞同”。

事实上,对于中国大城市里的独居青年而言,独自旅行意味着孤独生活的一个出口,意味着难得的自由。

“可以随心意地改变计划,可以在博物馆泡上一整天,可以在海边喂几个小时海鸥,可以不顾忌任何人。”“鱼丸”曾在拉脱维亚首都的汽车站光靠手比划找 到了下一站的位置,在苏格兰的暖阳中偶遇一片金灿灿的墓园。她在“知乎”中这样写道,“独自旅行让我逃离了comfortzone(舒适圈),每一项行动 都是为了丰富自己的旅途。”

“独自旅行不是为了炫耀的资本,而是一种需要。它不是生活日用品,而是以年、月为周期的心理必需品。”自助旅行手册《孤独星球(lonelyplanet)》的撰稿人李小可从2007年开始独自旅行。在她看来,独自旅行是脱离日常圈子的最好方式。

没有朋友的牵绊,和当地人沟通机会就多了。李小可常常想起那些陌生城市巷道里的陌生人,迎面而来的微笑给她带来了“与当地发生联系”的快乐。

这几年,陆玮也把假期换成了一段段独自旅行:在日本大阪的乡下,连续5天和同样的老爷爷、老奶奶一起在山顶迎接日出;刚和男友分手的春节,在飞往新加坡的飞机上吃了饺子;在局势紧张的菲律宾邂逅了一个没有人的“私人海滩”。

“和朋友旅游享受的是和一群人在一起,而独自旅行则是去探索整个世界。”陆玮说。

2 “竟然那么喜欢孤独感”

陆玮把自己称为“孤独享受者”,比如一个人看电影。

在上海的五年里,她积累了三百多张电影票,和别人一起看的只有3次。住在城市西北角的她会找个人少的电影院,带上一瓶水走进放映厅。《一代宗师》看了5遍,《地心引力》《少年派的奇幻漂流》《星际穿越》和《狂野非洲》看了2遍。

“一个人看完一部电影之后,不必迅速出戏,更容易专注。”她引用曾经的知乎红人“孔鲤”的话——“全剧终/看见满场空座椅/灯亮起/这故事/好像真实又像虚幻的情境”。

不怎么喜欢看电影的江唯则是“一个人K歌”爱好者。从高中开始,每个月,江唯都会找一天在中午12点到KTV,花48元点上一个小包厢和可以无限续杯的柠檬水,一个人痛痛快快唱上5个小时。

“从妈妈那个年代的歌,到中国好声音。中文、日文、英文一个个轮番唱过来,唱到话筒没电。”江唯说,“一个人去K歌没人抢麦克风,想唱的歌可以唱十几二十遍,不想唱就看MV。”

高中毕业后,江唯进入上海的一所高校。她有些惊讶,到了大学竟然还要过集体生活。她给自己规定:每天第一节课前,提早2小时起床,趁室友还没醒,拥 有一段与自己独处的时光:跑步、健身,进行自我反省。“有时候会反省昨天吃得太多,有时候会反思昨天对朋友说了句很不好的话。”江唯说。

从小学就随父母工作变动不断转学搬家的江唯,部分丧失了成长过程中与同龄人建立深厚友情的可能性。她开始习惯一个人,习惯通过不同的方式去发现孤独的本质。“人终究是要回到一个人的状态,如果要那时对孤独猝不及防,现在就习惯、就能过好不是更好吗?”

同样,陆玮发现,独居生活令自己学着更认真、更纯粹地去做一些事情。她发现DIY做礼物、写亲笔信,取代网购礼物寄给亲朋好友。她开始做日本流行的手帐,用绘图和日记记录下一个人走路时的“脑洞”和对未来小家的向往。

陆玮坦言,自己的工作从来就不是她的意志,而是父母的选择。“所以只有在生活里,才可能实现我的内心。”

“离开上海是因为当时觉得没有共同语言的人,而最终又回到上海是因为我发现,我竟然那么喜欢这种孤独感。”网络热门视频“一人食”创始人蔡雅妮说。

3 热闹的“一个人”

直到2015年8月专访自己的那期《鲁豫有约》要播了,蔡雅妮才把辞职创业的事告诉了父母。彼时,距她创办“一人食”系列视频,已经过去了两年多。

蔡雅妮的“一人食”系列视频能在各大视频网站以及上海、北京的不少出租车上看到,单是一集“水煮鱼”的点击量就超过70万次。尽管如此,她还是“怕爸妈担心一个人不稳定”。

“一人食”的理念是“不孤独的食物美学”。视频中,每个主角都是一个人面对砧板炉火、煎炒烹炸,捧着碗一个人吃完一餐饭。他们没有讲述自己的故事,谈不上悲伤或欢乐,但在粉丝眼里,蔡雅妮用镜头、美术和色调,把本是孤独的“一人食”渲染成一件“特别小清新的事”。

大学毕业后,从事媒体行业的上海人蔡雅妮长期“漂”在广州和北京,即便回到家乡上海,她仍然选择一个人居住。

“30岁以前,爸妈还经常问我准备什么时候结婚,还和我爸大闹过两次。”蔡雅妮说,“30岁以后,爸妈突然就不问了。一方面,他们老了,开始越来越关注自己。另一方面,他们也慢慢觉得,我一个人过得蛮好。”

从“一人食”视频的火爆和蔡雅妮面对父母的踟蹰,可以看到,独身文化正在呈现一种矛盾感。

一方面,“单身狗”和“剩女”们不断地陷入自嘲、调笑、打击,甚至还出现了《25岁后把自己成功嫁出去》和《单身太久会被杀掉的》这样的耸动书籍。

另一方面,独居开始呈现雅士“对影独酌”般的美丽:既有日剧《深夜食堂》和《孤独的美食家》的走红,还出现诸如《独立,从一个人旅游开始》《一个人流浪,不必去远方》《一个人也能有很好的时候》等流行书籍。

随着“一个人”成为一种流行文化,商机也随之抵达。例如:15平米“超小型蜗居”户型、50L左右的冰箱、1.6升的一人份小客量迷你洗衣机、超小型洗碗机越来越多,旅游网站纷纷挂出“一人游”新模式。

在上海,小小的便利店开始遍地开花。赵燕在上海闵行区一家写字楼边的罗森便利店当了快7年店长。店里靠窗的一侧安装了一个长条桌,6个凳子上来来往往坐下的80%都是年轻白领。“喜欢便当和关东煮,好些人每天都来,一日三餐都来。”

“对很多人来说,便利店是生活中唯一能遇到陌生人的空间,同时便利店又方便得像一个家。”赵燕说。在7-11便利店北京公司行政本部部长吴萌看来,这种感觉则是独居青年们心里渴望的“微小而确定的幸福”。

“公司——便利店——一个人的家”,这几乎是田海燕每天的固定路线。这个在上海从事IT行业的重庆姑娘有时会在便利店待上一两个小时。“只是喝点酸奶、看看杂志、用WiFi上网。在便利店出没的,都是和我有着相似生活轨道的人。”田海燕说,“看着他们就像看到自己。”

4 更孤独的一代

当别人谈论起蔡雅妮的独居生活,她常常愿意这样说:每一个人都有50%的可能性被一个人留在这个世界上。“我们都必须学会一个人面对世界,面对自己,面对孤独。”

事实上,“社会流动性增强”是南方周末记者采访的多位学者对独居青年现象做出的共性解释。

中国社会科学院社会学研究所研究员张翼认为,农业社会由于生产力的局限,鼓励家庭生活和低流动率,而现代社会城市发展,则呈现高流动率。随着人口进入城市,社会支持独居人群的相关政策越来越多,从而催生了日益增多的独居青年。

分析第六次人口普查数据时,张翼发现,单身男性主要集中于农村,而单身女性则集中在城市。“后工业化时期,体力职业少了,智力职业多了,把女性从家庭之中解放出来。女人不需要依靠男人,她们在单身状态下的生活质量,可能会比婚姻状态下更好。”

这种趋势同样发生在发达国家。美国学者克里南伯格在研究美国独居现象的专著《单身社会》中曾给出这样的数据:美国有3100万人独自生活,这个群体 在过去10年扩大了30%,其中独居女性是主体。这些人口占到美国户籍总数的28%,这意味着,独居者已经成为仅次于无子女的夫妻家庭,成为了美国第二大 户籍形式,远远超过核心家庭、多代复合式家庭、室友同居等。

不只是美国人,在瑞典、挪威、芬兰以及丹麦,近45%住户为独居者。日本如今也有约30%住户独自居住。而中国、印度、巴西是独居人口比例增长最快的国家。

即便是社会发展的必经之路,相比其他国家,中国城市里的独居青年们还必须迈过传统观念的坎儿。

“现在的孩子习惯了和自己玩。离家远了,流动多了,中国人一直以来所依赖的‘关系’断了,‘孤独’变成了一种集体性的社会心理。”上海社会科学院社 会学研究所副研究员雷开春认为,即便一个人的生活在今天被渲染得美好而精彩,但这一代年轻人较之上一代会更容易体会孤独感,“正因为中国曾经有强调家庭的 传统,有上一代人经历过的集体主义时代,两代人的观念碰撞之下,现在大城市里的这份孤独会显得更为特殊。”

当一个个独居青年在城市里崛起,应当如何连接起这些孤岛呢?最简单的答案是社交网络。

“互联网可以是媒介,但不可能变成社会。”在张翼看来,社交网络的产生为人们造成了一种“我正在与他人联系”的假象,一部分满足了人与他人沟通的需求,但无法实现真实的关怀。

“一个人的家庭或许会成为中国未来很重要的家庭形式,但必须有鼓励发展社会组织的政策,鼓励这些个体去承担社会角色。以一个个以兴趣、公益取向为主的社会组织来替代原本的家庭,用这样的有机体去化解个体的孤独。”张翼建议。

不过,中央财经大学社会发展学院副教授王建民认为,独居青年现象至少带来了一种积极的趋势,一部分年轻人开始寻找有意义的生活方式,开始慢慢拥有独立选择的能力。

就在那一个哭出声的晚上,陆玮没有睡觉,而是默默地把所有物件都归置好。凌晨5点,看着焕然一新的小屋,陆玮感受到了从未有过的释然,“我一个人也能过得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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