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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亮:感谢朋友圈疯转人贩子消息,我终于可以说出一个深藏多年的故事

时间:2015-06-19 10:53:37  来源:观察者网  作者:

 今天,我终于可以把一个憋屈胸中多年的故事说出来了,感谢这两天朋友圈呼吁判所有人贩子死刑消息的疯转。

人贩子这事大家基本都已耳闻,观察者网已经对此做了梳理,一个从事婚恋的著名网站也已经跑出来承认他们的个别员工误启动了营销行动。简单概括一下这件事情当中的群众表现:首先是善良的网民们出于人之常情纷纷转发要求人贩子一律死刑的朋友圈消息,而并不问怎么就突然来了这么个消息。然后是理性派站出来启蒙,从方方面面讨论犯人一律死刑为什么不可行,同样也不问这个呼吁为什么突然在昨天冒出来的。

冥冥中双方像配合好一样,只要给点火星,情绪和启蒙的大火就会一起燃 烧。回过头来看,这事原本不需要讨论。从人之常情来讲,人贩子可恨,大众恨不得食其肉抽其筋,谁不想骂人贩子。从立法角度来讲,又根本不可能一概死刑,就连杀人犯也都不会一概死刑。营销帐号人为制造了这样一个冲突,居然打着刑法的幌子利用人们的情感,其心可诛,还让大家真像模像样地争论了一番。整个一场情绪大爆炸。

我看到有对转发事件更严厉的批评,说这是网民定期交道德公粮,很廉价,动动手指就获得道德满足感。但我觉得,大部分人只是第一反应。涉及小孩的事情,多数人无法立刻控制感情,无可厚非。到今天水落石出,不服的人依然不服,“我不爽我就要骂”,“就算是营销也是正能量就应该引起重视”云云。所以,事关情绪,讲道理是没用的,人类的情感潮水就像股市的涨跌无法预测,你上哪儿讲理去?不如我来讲个故事。

大约十多年前吧,我一大好青年时运不顺,失业回老家修整。老家是座工业小城,既不前卫,也不落后。我的好友在电台做主持人,主持一档晚间夜话节目。那时候所有晚间夜话节目都和《知音》一样红火。老友是当地偶像,晚上电话不断,什么要不要和网友见面啊,有三个女友该怎么选择啊之类。据我了解,这些电话都是真的,不是托。百无聊赖的我偶尔也打电话进去和老友扯淡。

我永远记得那个晚上,是情人节,十点半左右,在一个小女生倾诉完之后,一个别样的声音从收音机传了出来。第二天我凭借回忆记录下了他的发言。

“**大哥哥你好,大哥哥你的节目真好,特别幽默,特别热心,这个风格我很喜欢,这个节目以后一定很有前途。”这浓重的北方口音在我们这座南方小城十分少见。“其实我听你这节目也就几天,但是一听就喜欢上了,就感到很温暖。你的话总是带给大家快乐,带给大家信心。”

好友问他想谈论什么话题。他说:“**哥哥,我想和您谈一谈现代人的道德问题。”

“道德问题?”

“是的,我就想谈一谈现代都市人这个道德沦丧的问题!我觉得现在都市人真是越来越冷漠了。”

好友回答:“你说这个冷漠倒也是啊,我觉得现在楼是越盖越高,心却越来越远。不过我所认识的朋友们都还是很乐于助人的。我想我们是不是都应该保持一颗热心才对?”

小伙子声音有些激动:“现代都市人真是不肯帮助别人了,许多举手之劳的事情都不愿帮人一把!”

“是不是你遇到别人不肯帮你的情况了?”

小伙子叹口气,“其实我是外地来打工的,工作没找着,还遭遇种种冷漠,感觉真是没什么信心了。”

“要有信心!”

“我真是觉得找不到人生的支点了!”

“你别激动,慢慢和我说,到底遇到了什么事情。”

小伙子突然提高嗓门:“**哥哥,我就想问你一个问题!我就想问问您,当一个人想要了断自己的时候,该不该先和家里有个交代?!”声泪俱下,痛哭流涕,重复说着:“我该不该先和家里有个交代?”“我该不该先和家里有个交代?”

我一下明白过来,他是要自杀!年轻的我心跳到了嗓子眼,怎么办?有人要轻生啊,怎么办?听众不是我一个,想象一下此时此刻所有在听节目的出租车司机、学生、居民。

小伙子哽咽着说:“其实我是个盲人,两眼只能看见一点光。我小时候害眼病,医院给我说能治好,我父母行思能治就给我治呗,多少钱先借着。结果前后花了八万块也没治好,还欠了一屁股债。我就一直在家呆着,但我这人特好强,实在不愿意叫家里人养着,就想出去学点事情做。我听说这边有找工作的,我就要来。我家人不让我来我偏要来,我找同学借了钱就出来了。但是那家按摩店关门了,然后我就觉得街上人特别冷漠,一个好人也没有。我问人家路边这是不是饭店,人家就跟我说不是!今天下午在火车站,一个人跟我说他是车站民警,说要帮我买票,我一想遇到好心人了,就把钱包给了他,结果他一走就再没影了。现在我,我,我实在是找不到人生的支点了,我想只有了断了。”

我的好友拿出了主持人的镇定,一边劝慰他一边询问他的位置,然后呼吁爱心出租车司机们赶往那个地点看一看,去接他到电台来。

小伙子说:“谢谢您和我说了这些话,我不能再占用您和大家宝贵的时间了。”突然又提高嗓门喊了一声:“**哥哥,来生再见了!”啪,电话挂了。

小城沸腾了。我当时还不知道,那一刻有多少辆出租车、私家车、甚至还有穿着睡衣的男人、女人奔向电台。

但那一刻我却一个激灵。忽然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这不是《知音》、《现代家庭》上常见的故事吗?我有些警觉,马路上遇到的要钱骗子还少吗?难道上了电台就不一样?刚刚节目里,他本来已经在主持人的劝慰下平静下来,怎么突然又冒出一句永别了呢?太富有戏剧性了,要自杀还会先给电台打电话?对,有编剧的感觉。(好吧,文学研究专业也是有用的,我对所有“叙述”伎俩都非常的敏感。)

节目结束了,我立刻打电话给朋友,我问:“你准备怎么处理这件事情?送他去救助站吧。”好友说他知道。我又补了一句:“小伙子的故事说得太好了,我总觉得不对劲。”

但这位“盲人”没有被送到救助站。好友走出电台的时候有些惊呆了,几十辆车堵在电台门口,上百人汇集。相比如今朋友圈动辄转发几十万的数据不能比,但这是现场,就在你面前,群众集合的效果非常震撼。据他说,当时有个妇女直接就把钱塞到那个戴着墨镜的小伙子手里。

爱心出租车司机还是有些警惕心理的,先关爱地送他去医院检查。医生说他眼睛治不好,后面的事情不用多说了,人们凑了好几千块钱给他,然后送他去旅店,旅店老板立刻给了优惠。第二天,爱心出租车司机送他上火车,托周围乘客照顾他。火车上的人一听都纷纷夸赞:你们这里的人真有爱心。盲小伙走了,给这个城市留下了无穷无尽的爱心气氛。

故事似乎圆满结束了。好像郁闷的人只有我。我强烈地感觉到他是骗子,但是没有证据。而且最郁闷的是,连好友也不相信我的说法。第二天我想和他讨论下这件事,但是他匆匆挂上电话,因为他要忙着接受市电视台、省电视台的采访。我无处可说,还能怎样?多管闲事?就你聪明?可仍是郁闷,那时候我年轻,多么希望正义不会被欺骗,希望真相不会被永远掩盖。

这时电台的另一个好友给我打电话问起这事,说她昨晚睡得早没赶上这事好惋惜,要听我说说。说完事情,我说:“我问你一个问题,你认为他上了火车以后会做什么?”她迟疑了一下,“嗯,他就回家了呗,肯定很感动,觉得我们这里还是好人多。”我说:“他不会就此回家。他将在下一座小城市下车,找个旅馆住下,听上几天收音机,研究一下当地电台的谈心节目,然后再打进电话。”我可爱的朋友愣住了,过了两秒才说:“咦,你这么一说,咦,真的,怎么会?可能是的!被催眠了!”

“但是我无法证明。”

第二天的夜话节目里,听众一个接一个谈论这件事。爱心司机打电话告诉大家:“盲小伙说自己虽然看不见光明但是心中有了光明。”一个女人打进电话,说她就是第一个捐钱的那位,还说了自己的不幸故事,最后又叮嘱主持人,有了盲人回家的消息一定要告诉她……我关上了收音机。

他是骗子,但我没有证据。

一个失业的屌丝在黑夜中辗转反侧。盲人的面孔在我眼前暗淡下去,一张张市民的面孔清晰起来,连同那些声音,那些耳语,那些动作,在我眼前萦绕、放大、变形……他究竟是不是骗子,这个问题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大家认为这是真事。人民需要戏剧性。路边的乞丐不会引来大家如此的热情,只有会演戏的骗子才会令人激动。就当他是在收取演出门票费吧,我苦笑起来。

但是证据居然来了。

我知道这个盲人的名字。那天晚上他拿出了残疾证和身份证,上面写着:张维旺。几个星期以后,我上网搜索新闻(那时候还在用电话线上网),发现他在另一个城市落网了。

看这个链接吧,这是一个真实的故事。他落网的新闻至今还在。你还可以搜到更多。他不是纯粹的盲人,只是高度散光。但就算是盲人也不妨碍他行骗。套用陈绮贞的歌词:“他到过了很多小城,他听过了很多节目。”他的足迹遍布大江南北东土西域,人才啊,不送去给赵本山当徒弟可惜了。他在秦皇岛故伎重演,却被送到了救助站,救助站打电话回他老家,才知道此人是刑满释放人员,不断在外诈骗……

我得到了答案,但我不再能说什么。事情过后,小城论坛上不断有称赞的帖子,现在沉寂了,但也没人说起这个骗子落网的新闻。人们装作不知道。爱心司机倒是发帖说了两句话,“我觉得吧,不管人家是不是骗子,只要自己有爱心就是对的。”我是多么喜欢这样的人,又是多么难过。骗子听了这样的话又是多么的高兴。

等等,张维旺的故事就这样结束了吗?写这篇文章的时候我搜索了一下网络,赫然发现,2011年,张维旺出现在了佛山,还上了电视。(东北盲人遭遇抢劫 佛山爱心温暖了他的心)故事要素有些变化,这次他被黑吃黑了。而此时此刻他又在哪里?这样的人生还真是丰富自由啊,一幕一幕,简直超出了所有荒诞派小说的想象力!

献爱心有错吗?没有错。因为被骗以后就不献爱心了吗?当然要让爱心继续。我写这个当然不是要求人们冷漠。人们不缺少善良,但是缺少决断。汹涌的善良和邪恶一样,都会导致盲从。

多年前的那个故事和今天朋友圈的事情不太一样。现在人们只是动动手指转发,奉献几句情绪言辞,并没有损失钱,甚至智商也不用付出很多。人们并不笨,他们知道转发这个不必付出什么成本。但是事件留下的是争执,是恼羞,是没完没了的怨怒和民意撕裂。除了“引起注意”,也不会真有什么帮助。想象一下吧,假如有营销号讲一个死刑犯的催泪故事,然后号召大家一起转发呼吁废除死刑,一定又是一大波人跟着疯转。

相比过去,今天社交媒体上的骗局不会有直接的面对面,但更加容易传播。即便不是骗局,在汹涌的网络情绪洪流之下,也可能造成尴尬。前一阵子一位叫康夏的学生因为发帖号召打钱送书,结果引来无数的“支付”和关心,无法处理,竟然导致自己身败名裂。

善良的人们,爱起来歇斯底里,恨起来不分青红皂白。珍爱网已经回应系个别员工未经允许擅自启动营销程序,但这恰恰说明,只要那些操纵者启动营销程序,就不知道有多少人要着道。庆幸的只是这次还多少是善意的。

我太知道,那些营销业从业人员自己工作的苦逼,天天想破头要搞个大新闻,不然就没奖金。这就是现代,一切处在未知中,处在失控中。

我看到网友在争论,支持转发者说批评者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因为自己没丢孩子。但参与者99.999%都没有丢孩子。人们争论这么激烈,却忘了,所有人无论是转发者还是批判者,都是痛恨人贩子的,却彼此争执成这样。人都有情绪,人们天天在朋友圈转发如何控制情绪的鸡汤帖子,关键时刻却用不上。这就是人类。

观网的一些理性老读者一定为无法说服盲信者而苦恼,就像他们过去无数次无法说服朋友圈鸡汤、谣言的转发者一样。被骗惨的人会控诉,被小骗的人则会极力自我圆场。但不必苦恼,换个时节,我们每个人都可能上当。不妨说句心灵鸡汤的话,就算有欺骗,但你仍然要坚持有爱并且更加敏锐。这件事情的热度明天就会过去。大部分人会健忘,下次见到这种事情,还是会不假思索地转发。也好,他们活的不累。相比那位银行、警察、家人都拦不住非要给骗子汇款的大妈,这样的朋友圈营销实在是小事,没什么大伤害,却和多年前那件事情一样,暴露了当代大众情感运作的机制。有组织有纪律的群众已经被渐渐淡忘,个体原子化时代最有意思的是,警惕群众的《乌合之众》之类书籍出版的越多,乌合之众也越多,因为看书不能代替物质、社会结构的变化,后者才是导致大众狂欢一再出现的原因。

我们对传销已经见多不怪,还没意识到情绪传销同样能造成伤害。网络媒体上每天大忽悠小忽悠的事情从不少见,有几个公知大V不是靠着忽悠煽动转了个声名金钱满贯?多少人被卖了还帮着骗子数钱?我们只能习惯和懂得应对这样的“新常态”。在大事上上当后果更严重。往大里说,现代“竞选”政治就建立在这种情绪机制之上,政治人物实干与否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能不能煽动人们的情绪。在日常生活中,人们的生活越是被割裂开来,就越是容易对不熟悉的事物发生不切实际的认识和情感,个人的感情和汇聚到一起的感情洪流不是一回事,可以忽然造就一个明星,也可以把人送进地狱。说到底,也是后现代的无奈吧。

好吧,这个结尾有点弱,抱歉大道理说的很不到位,就当我匆匆讲了个故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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