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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間廢業」 李碧華

时间:2015-05-19 11:49:53  来源:  作者:

 

「人間廢業」是日本一個特別的詞彙。

它以漢字表達,所以看上去便十分負面。

「人間」指人世間,人類的行為。這個「廢」,不免聯想起頹廢、無用、沮喪、自暴自棄、被終止、扔到垃圾堆填區,沒有前景了。至於「業」,學業或職業,現在進行式的,停了。

「終止現在做的職業」,即是被迫失業,而人也成了人間廢人,想想甚為悲涼。誰也不願突然有一天得人間廢業的,何去何從呢?

——不過,原來這是AV界的術語。

某回看AV目錄,見到不只一齣的《人間廢業》,混在一群鮮活AV女優千姿百態中,感覺與眾不同。

因為這是歌舞伎、藝妓、娼婦、AV女優的「光榮引退」作品。

她們確是終止了AV的活,退休前最後一戰,相當有紀念價值。

如同所有表演事業,花無百日紅,一位能擔演《人間廢業》的女優,必然為這意義重大的紀念作賣力。並非人人都可拍(或會拍,或來得及拍),看她是否有這個心願。有些女優匆匆退出便沒有機會留念,有些生病、受傷、毀容、年老走樣、愛滋……無聲無息地消失,擇人而事嫁得OK,還不快快重覓新生?拍來做什麼呢?

所以有心願拍,也拍得成,又賣得好,對女優來說亦是個圓滿的句號。

通常女優具有一定知名度,紅過(仍紅),累積人氣捧場者眾,看客一定不吝這最後的捧場,含淚翻看不可再的芳華吧?

《人間廢業》必然是大場面大動作,花招應有盡有,又必然是以一戰十(起碼十男,也有更多),多P、雜交、口交、腳交、乳交、顏射、潮吹、SM……痴女背德,最後戰役何其慘烈也何其豪放,驚心動魄,否則對不起一眾男優和fans。

因為這片子是公司安排送給女優的禮物,便以她意向為主,所有對手都由她挑選。如果江湖地位不夠,也動員不了十名(或以上)有名氣的男優來搭配,他們也挑。若彼此輝映相得益彰,是雙方的肯定。《人間廢業》並不廢,充滿人情味,一字排開的高手,俾面派對相當溫馨。

告別作當然打真軍,大家都準備好了,邀請來的男優是她的心水,先互相尊重、讚美、調侃、吹捧,笑談一番。其中有一輯,由男優們出發到現場拍起,在公司小巴上,便已磨拳擦掌,興奮得很,到了惜別盛會,肉帛相見之前,先輪流與女主角握手、呵護、拍照,還送花,奉為公主。開機了,方盡情玩弄蹂躪,動作火辣,滿足要求,讓她還了心願,緊張關頭,幾名男優還拍拍她肩膊,緊握着她的手,達到高潮,欲仙欲死,女優眼中有淚,此情此景,實「相濡以沫」。不知看客有否因他們的敬業樂業而受到感動?

雖然商業社會也有壞人,像乘機設計強暴或加人分享牟利,不過總的來說,《人間廢業》的意義若貫徹始終,而又可光榮引退的話,大家為她高興。即使此片荒淫自棄沉淪性愛,拍時還有女優一時感觸失控,向高難度演出挑戰,整個人徹底解放,歇斯底里得崩潰了,不似做戲,也是多年「辛苦勞動」的結算日呀,作為AV女優,這一定是她難忘的回憶了。

——可世事不一定盡如人意。

剛出道時都走清純美少女路線,歷盡滄桑也不超過卅,「賞味期限」二十到尾也「老」了,但退出後生活走下坡者大有人在。急流勇退?前路茫茫,從前因這行業出賣尊嚴肉體,賺錢較多,不過既退出便失去經濟來源,有些豪賭、貼小白臉、遇人不淑、奢侈浪擲、吸毒、傷病、心靈空虛、積蓄耗盡……過了不久即復出。

廣東俗語「翻閹」的女優,已有點年紀了,大路市場的失地難以收復,只好轉投薄碼市場,還朝更不堪的演出走下去:群交、肛交、中出、凌辱、浣腸、拉撒、吃糞、黑人、胖子、老頭、侏儒、傷殘人士、十人斬百人斬千人斬接力賽……甚至在鬧市街巷名勝寺廟交通工具等處示眾,這是無法避免的淪落之途。所謂「廢業」又「復業」了,但怎麼敵得過年年一大批,鮮活登場,什麼都肯幹的青春少艾?

每一輯《人間廢業》,都是「榮耀」或「悲劇」的開始,無論怎樣,都不能歸入喜劇或勵志劇吧?

對各位AV女優如數家珍的粉絲們,大概也不深究。

當今最紅童顏巨乳的蒼井空(1983-),一度攻陷大陸,還在新浪開了微博,感謝愛護她的「球迷」(錯有錯着的翻譯!),被尊為「蒼老師」(不是「蒼井老師」?)的她,因中國影視監管部門公布有關「低俗」的限制令,禁止她上內地電視節目,那麼改攻台灣東南亞市場再回歸日本,仍未到引退日子。

從前最紅的飯島愛(1972-2008),風靡一時,是男女老少的AV偶像。她在二○○○年十月出版了半自傳小說《柏拉圖式性愛》,中譯本我也兩晚看完。此書在日本暢銷百萬本,之後,她也自我提升,參演電影電視劇,還在《週刊朝日》寫專欄。二○○七年因花粉症、背部刺痛、腎功能失調、膀胱炎等AV後遺症,退出演藝圈,《人間廢業》了。她還飽受幽門螺旋桿菌、神經衰弱、抑鬱症等折騰。二○○八年十二月廿四日,聖誕前夕,飯島愛被事務所職員發現陳屍於東京都澀谷區櫻丘町的家中,遺體因傳出惡臭被發現時,已死亡多日,後確認一週前死於肺炎。多麼誚恁B憔悴、寂寞、痛苦,多麼孤單。

「飯島愛」藝名也反諷:飯(衣食豐足)、島(有安身立命之處)、愛(世上女人一生追求)——但只是空虛的心願。

來時什麼也沒帶來,走時什麼也帶不走,赤身露體興衰起跌短短36年,終於真真正正的「廢業」了。

這是我們知道的一位——但,我們不知道的,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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